Saturday, October 23, 2010

书里的照片

刚来美国时,住的村西头儿有一家旧玻璃店,门口、屋外、山墙边,处处堆放着层层叠叠从旧房屋拆下的大小不一、油漆剥落的老窗子,有的带着玻璃,有的只是空木框子。

有一次去店里配一块窗玻璃,健谈的店主有六七十岁了,知道我从中国来就说有本书要借给我看。一本上个世纪初有关中国的书,作者、书名和内容都没记住,我当时借助字典都读不下整本儿书来。但是书里有好多照片记录了那个年代的平民生活,觉得有趣,就把其中的一些一两寸大小的照片临摹了下来,画在了12x18英寸(约30x45cm)的画纸上,当时还没有学过肖像画。


手握一束高粱穗儿的汉子、背着孩子梳尖锥发式的女人和年轻的和尚。


提笼架鸟的老人、戴瓜皮帽子的老人和烧火做饭的男人。


将孩子挑在担子里的快乐男人、纺线线的老少二人。手里拿着捣衣棒子、身后背着小小孩子、胸前露着半拉奶子、头上顶着洗衣筐子的朝鲜族女人。

第八十八篇

Sunday, October 17, 2010

替他人数钱

1993年12月,J回美国过寒假期间,我们在律师事务所办理分居协议手续。

J的律师和我们一起审议了条款,然后对J说:请你到门外回避一下,我要跟fen谈谈。

J神情略显紧张地开门走出去,随手又带上了门。

fen你知道,按美国法律你可以得到...

不,我不要,没等律师说完,我就插嘴道,由于想急于表白而失礼地打断了律师的话,意识到后,我的脸立刻发烫起来。

Please let me finish(请听我把话说完),律师竖起右手食指,如果你得到按法律你应得的那份,你将会有一个very good start(很好的开端)。

他自愿给的我拿,其他的不争,这次等律师说完话,我平静地回答。他一直待我不薄,钱是他挣的,我嫁给他时原本也一无所有。

从律师一闪而过略显惊诧的眼神里我读到了尊重,刹那间感到了一种愉悦和满足。我想留下来,就是觉得这片土地充满了自由和机会,摆脱思想禁锢的同时,还可以通过勤奋和付出追求一种自在的生活,不需要借离婚这个机会走捷径。

Are you really sure(你真的这样确定)?律师看我坐着不再啃声儿便问道。

I'm sure(是的,我确定),我平静地点点头。

No regrets(不后悔吗)?律师走去开门前还在给我一个反悔的机会。

No(不),我微笑着摇摇头。

门开了。

J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略微的疑惑与紧张。

我们都在分居协议书上签了字,双方同意J只需向我提供此后两年最基本的生活费用。

出了律师事务所,J诚恳地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

先回到他母亲家,我把带来的他过去给我买的金银首饰等拿出来还给他,你就留着吧,他没收。我不认为那些珠宝因为悲欢离合就会增加或失去其本身的审美价值;假如某个我不感兴趣的人给我送了鲜花,又不能退回,我也不会将那束无辜美丽的鲜花扔进垃圾桶里。那么这只你们家传的古董怀表(pocket watch)还给你把,我拿出那个镶了一颗钻石的、正反两面都带盖儿的精致瑞士怀表递给他。不!不!J忙说,那是母亲送你的,你就不用给我了。

在我开了车门儿准备离开时,他站在车旁说:如果明年你我还是单身的话,我们可以再结合的。怎么这么快就后悔了?我心里纳闷儿着,装做没听见,坐进车里开走了。几个月前秋季开学时,我就已经从J母亲家搬去社区大学附近租房住了。

在这前后,J除了按协议履行基本责任外,还经常以不同方式接济我。1992年9月2日,也就是在小溪边第一次谈论分手的十天后,J花了$2,500给我买了辆尼桑二手车。


1994年夏天帮我搬家去SU读书时候,知道我新交了个男友,仍然给我添置电视机等家需用品。后来的他还从我这里几乎以原价买下两台我淘汰了的电脑;并不是他缺电脑用,买了也只放在他母亲家的储藏室里等待成为古董。看我在SU读书时租了宿舍楼的底层住着,当时底层的租金$290一个月,楼上的屋子每个月要贵$20,他便提出要额外贴我钱、补足房租的差价、搬楼上去住安全,我没要。


从协议分居开始,所有律师费用都是J付的。因为没有争议,J听取我的建议,改由我打工单位工会的律师办理离婚手续,只需$20。我是不是在帮人数钱呐?!

从工会律师办公室出来,仰望苍天,我深深地舒了口气,真是:「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毕业后我在波士顿工作时,J专程来商量在他过去买的联名帐户人寿保险投资文件上签名取消我的份额,还请了我的朋友做证人签字。随后J给了我$5000作为答谢,也给了我朋友一张价值$50的商店礼品卡。我还纳闷儿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钱,请我吃顿饭就行了嘛。

直到现在还有朋友说,他多花的那些钱和你本来就该得到的相比,只是一小部分。我是这样想的,正因为没有去争,别人也就有了自愿承担协议规定之外负担的机会,而这番心意和尊重不是金钱能够衡量的。

2001年以后,由于工作变动,我又回到空置着的J母亲家住了几年。那时候她移居意大利,房子已经过户到J的名下,而他仍然在异国教书。后来他有了孩子,跟我提起那只怀表,说是要花钱给买回去。不用了,我说,便找出那个表给了他。他把这只表存在银行的保险匣子里,准备等女儿长大连同一张字条一起给她,字条上写着:From auntie Fen(来自Fen阿姨的礼物)。

奇怪的是,刚认识J的时候就做过这样一个梦:我坐在一辆列车里,车外有许多目光茫然的人。当火车即将启动时,J出现在人群里,他穿过人群向火车急步走来,他的目光焦灼地巡视着每一节车厢的窗口,他在找我。我在这儿呐~我在这儿呐~~隔着模糊不清的车窗玻璃,我急切地向正对着我但没看见我的他摆着手。车无声无息地动了一下,随之徐徐地离开了,我们的视线却始终都没能对上。

J后来确实发自内心地说过,fen,别看那些嫁给了我朋友或同事的东方女人都有家、有孩子,在很多方面却未必比得上你。

对我来说,得到这样的评价是付出艰辛的。回过头去看,在人生的一个个岔路口,往往都是选择了当时情形下最艰难的一条路;如果不是心中从未动摇的那份最初的憧憬,恐怕也会换一条平坦点儿的途径,而那样却要以放弃或者损伤相当部分的消极自由为代价。

第八十七篇

Sunday, October 10, 2010

入乡随不了俗

从东方的节俭保守走进西方的奢华开放,自然要有一个适应过程。两个具有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走到一起,其南辕北辙生活习性的磕磕碰碰,会给这个婚姻带来一个相当持久的磨合期。入乡随俗并不容易。他在中国跟我交往时就比较能够入乡随俗。我们的开始也如同冷水泡茶,这种慢慢浓的两性交往方式符合东方的审美,也是我最适应的。曾暗自庆幸他居然拥有东方人含蓄稳重的气质,不是那种非常外向、随便的西方人。

在上海的大街上我从来都没有跟他轧过马路,去戏院或餐馆都是各自骑车,所以压力不很大。

1986年6月底J请我一起去黄山旅游时,我跟他约法三章,在公共场合不牵手不显亲密。他住他的豪华宾馆,我住我的普通旅店,而且坚持自己付款。我们在黄山碰到的很多游客,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组织来的、自由去的,看我们的目光都充满善意。

记得1987年1月,离开中国后J第一次从日本回上海来看我,在十六铺客运码头熙熙攘攘的大厅里我轻轻地推开了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下船过境的他那兴奋加礼节性的拥抱。你不爱我了吗?他茫然地看着我的眼睛。我只是不愿也不敢在大庭广众面前有任何有碍观瞻、招惹非议的举动,怕被人指指点点。

J经常在海外知名度较高的杂志、报刊上发表戏剧、小说评论,在上海时还采访过创作《雷雨》和《假如我是真的》两位剧作家。J喜欢游历世界,远东神秘古国一直是他的向往,在我所工作的大学外语系任教的同时遍访名山大川、了解异乡的世风民俗,感受东方的传统文化,同时也关注知识界的动态,并认为中国的大学生比日本和其它一些地方的具有更深刻、更丰富的思想。

1986年3月认识J后,他第一次约请我是在校园内、旁边有好几株百年老银杏树的大礼堂看电影《黄土地》。当时还觉得西方人真的也太那个了点儿,一般年轻人约会怎么也是要去类似当地大光明那样等级的电影院的。看完后他问我对电影的观感如何。我搜肠刮肚用所掌握的文学知识写了一篇观后感,从电影主题思想写到表现手法、色彩基调、音响效果等等,着实花了不少功夫。还特别分析了洞房中一只满是皱纹、粗燥黝黑的大手去揭新娘红盖头和新娘惊恐的面部表情两个特写镜头细节,是用了渲染烘托手法揭示新郎的又老又丑。同时联想到一个经典的也是用了烘托手法说美的希腊神话故事:美得引起长达十年之久特洛伊战争的海伦(Hallen)出现在特洛伊城头,使鏖战中的数万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将士都为她的美貌震惊而放下武器休战。海伦究竟是如何的美?毋须正面着墨。


1986年中国首届莎士比亚戏剧节在上海举行,他带我去看了李默然演的莎剧《李尔王》。还跟他去看了上海芭蕾舞剧团演出的天鹅湖,听了由上海交响乐团演出的西方古典音乐会、上海民族乐团表演的民族音乐会。长这么大能够亲临其境地观赏现场歌舞戏剧音乐会还真是头一回。1986年8月2日在上海杂技场看演出的票根儿,被顺手夹在字典里就保留了下来。看过杂技没几天他就离开了中国。后来我们在日本看又了《哈姆莱特》《奥赛罗》《阿依达》《蝴蝶夫人》等歌剧以及日本歌舞伎。


1991年1月初,家门口,正准备去东京银座看歌舞伎,手里拿着望远镜。

小时候民众喜闻乐见的文艺形式相当匮乏,有的只是《红灯记》《沙家滨》《白毛女》《红色娘子军》等那八个京剧样板戏。在那个时代却也感动过我,我还能学唱不少样板戏里的花旦、老旦甚至小生、老生。后来才看了《雷雨》《日出》《于无声处》。那个年代的老歌我几乎都会唱,民间流传的《外国民歌一百首》我也会几首。出国后就很少接触、跟踪国内的文学艺术,偶尔听到的新歌老调,最喜欢的还是黄土高原、青藏高原、蒙古高原的歌与调,那地老天荒的深情催人泪下、那悲怆豪迈的悠扬令人沉醉,那婉转凄美的潇洒令人荡气回肠。

有一次我跟着J放的CD哼了起来,那段唱词是:忘掉那情切切甜蜜接吻,忘掉那软绵绵美景良辰,从今后得不到她的亲近,好朋友美少年纳西塞斯。只见J略显兴奋惊奇地看着我,他一定误以为我很有艺术修养连歌剧都会唱。其实直到这段我熟悉的音乐出现,我才知道音箱里传出的是莫扎特的歌剧《费加罗的婚礼》,跟着哼唱的那段是著名的咏叹调《你再不要去做情郎》;是我在杭州湾北岸河道边背纤拉网捕鱼时跟队里开拖拉机的那个老三届高中生学的。改革开放后收音机里也经常听到西方古典音乐和外国民歌精选,记得当时一听到这些就会将音量开大,尽情地欣赏的同时浮浅地满足一下虚荣心,生怕街坊邻里不知道我在听这些高档次的东东~~这就是我的全部艺术修养了。

跟他生活在一起后,逐渐的,我的那点存货就显得相当地不够了,文化底蕴不足,对歌剧的欣赏水平则更是有限。好多次他买了票,我总显得不太想去,最后我的那张票经常是给了他同事。其实,尽管不懂唱词、不了解剧情,只要亲临其境,也会被那恢宏的气势、精湛的表演、优美的歌喉、抒情的咏叹而感染、感动。有些剧情知道的比如沙翁的某些名著看起来就比较容易。如果当时有google情况就不一样了,可以临时抱佛脚上网事先做点儿功课,掌握一点基础知识及文化背景再去看就好了。

现在想想我真是太不珍惜机会了,人家出钱看戏还不去。一般看完戏还会在外面吃晚餐,J向来外食都讲究环境幽雅和美食(gourmet food)。受西方古典文学艺术熏陶的同时享受美食,真是何乐而不为呢?!等我再次有了白领工作后,还在波士顿专门花钱去听歌剧赏析课,讲师放录像讲解。课的中期和末期,由讲师带领学生去纽约大都会歌剧院(The Metropolitan Opera House) 看歌剧时,我却因为飞机票、戏票、旅馆费等花费太大而没参加,只能一个人在家听CD。

在国内时候的保守、拘谨是适合国情的,但是入了他乡,我的随俗就显得比较缓慢。

J的姑妈姑父第一次大老远的赶来纽约看他们的新侄儿媳妇,并预定好了的一起去古堡餐馆儿用膳庆贺。一进门他高大的姑父就张开了双臂热情洋溢地要给我个熊抱。我虽然懂得这是西方人的见面礼节,但身子就是不听使唤迎不上去,只伸出了右手去握,在那一瞬间他的手臂僵在了空中,笑脸也冻住了。后来熟识了,他还跟我开玩笑地提起那个未遂的拥抱来,他说当时他很纳闷、很尴尬、很羞愧,不知如何是好。

在日本接到他父亲去世消息那天J哭了,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我只是给他端了杯茶放在桌子上,然后便默默地、束手无策地隔着桌子坐在了他的对面。我们二楼第一家是个美国女教师,得到消息后,她就自自然然、大大方方、充满同情心地走过来搂着J的肩给他一个长久、真诚、安慰的拥抱。

J喜欢喝酒,开胃酒、佐餐酒、餐后酒,他都相当enjoy,睡觉前也喝一点白兰地或威士忌,然后听着爵士乐靠在床上看书。而我是能不喝就尽量不喝,喝也只喝一丁点儿。J为我买的爱尔兰百利甜酒(Baileys Irish Cream)和法国的金万利(Grand Marnier)等放在柜子里好像总也喝不完。我不想喝上瘾,怕酒精损害健康。心里还有点嫌他喝的太多,老喝酒总不是件好事儿,你想啊,我刚刚从一个贫穷、节俭的生活环境中走出来,没见过这种天天享受喝酒的生活方式,虽然他从来不汹酒也从来不醉酒,喝酒也是有时间、有分寸的。

兴趣爱好广泛的J喜欢有挑战性的野外活动,他去潜水我不敢跟着,一起爬山我不走险道,骑轻便摩托(scooter)不敢上山坡,在湖里游泳不敢游出警戒线... 我的血液里没有冒险细胞,这跟我从小受的循规蹈矩教育有关。

J经常去书店消磨时光。我也曾经在新华书店开架书橱前徘徊,但到了有好几层楼的新宿纪伊国书屋,我便成了文盲,英文的、日文的,各种书名在我眼睛里只是单个字母的排列组合却怎么也成不了句子。他在那里可以忘了时间,而我穿着高跟儿鞋在那里站得脚疼,如果我也入迷地看书绝不会想到鞋尖儿夹脚。

J买了世界名著的英语简写本回来给我阅读,买了英语语法、常用句等练习书籍给我学。留我在美国他独自回日本前,还给我联系了一个社区大学举办的、每周两次、面向第一语言非英语的外国人、提供的公益服务、免费英语学习班。到了日本后还特地为我寄来了几盒儿他自己读的、英国女作家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的录音磁带,但是我没有抓紧努力学习。我不算太笨的,就是没有紧迫感、危机感,蹉跎了岁月。

以上这些还只是生活细节上的摩擦、误解,而在对那个时期影响国家命运的个别事件的看法和参与上,则突显了双方深层理念上的差异。

比如涉及民族团结时,我坚持大家庭怎么也得厮守在一起的观念,他就说如果家庭成员不合,还不如分出去;而近代西方社会对家庭暴力的抵制和惩罚、对受侵犯妇女儿童最基本权益的保护都存在广泛的共识。

在国内社会面临巨大变动的日子里,J也积极捐款、游行、声援。我因为瘸着腿没去游行,他也显出了老大不乐意。虽然我也悲愤但我有我的顾虑,怕自己的行为给在国内的家人带来伤害,那时还道听途说有特务专门在游行示威的队伍里拍照。

受连累的滋味儿我体验过,当年母亲的心直口快得罪过居委会女主任,她家也是北京过来的,管我妈叫嫂子,我们叫她李婶儿,两家曾经走得很近。在那个挑动群众斗群众的日子里,母亲被她趁机打击报复、批斗、关押、修整过。说我们家出身不好,说我舅是美将特务,其实我根本没舅舅,又说我姨嫁了地主,那时我们跟北京的亲戚都没有往来,直到如今我都不知道我姨夫是否地主,也没见过他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连家里的小孩子都跟着受罪。

记得我大哥还特地嘱咐我们几个小的在学校表格民族一栏千万别填满族。听老人说我曾祖父在十九世纪末因故革职,在举家迁返原籍的途中碰上恭亲王出差返京,被恭亲王拦劝回府,并封曾祖父为四品带刀护卫。1966年,我的一个老三届哥哥刚刚光荣地被学校选为去北京参加毛主席8月18日第一次接见红卫兵的。戴着红卫兵袖箍的他兴奋的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向家人报这个特大喜讯,就看见一堆人拥挤在楼下家门口围观、纳闷儿中上楼看到我们几个弟妹一遛靠墙低头站着,一伙儿红卫兵正在翻箱倒柜抄我们的家。因受母亲的连累被除名上北京。从此一向心地善良、待人热忱、学习好工作能力强、性格阳光又是班团组织委员的他,情绪一落千丈,性格也变得沉默寡言谨小慎微了。

英语里有个词叫traumatizing(创伤),是说某件事给人一生带来深刻的负面影响,也就是使其受到了心理创伤。我也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了创伤,比如胆小怕事儿。

当时连续在广场做实况报导的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晚间新闻主播丹·拉瑟(Dan Rather)面对镜头随口而说的一句话,一直让我感动至今:我们报导完这些具有历史意义的事件,都将离开这里。而这是他们的家园,他们、他们的亲友还都将在这里生存下去,所以有些话,我不能够问,我不想给他们造成不便。

我想,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丹·拉瑟这样的人能够成为主播,他对世界的观察跨越了东西方文化的隔阂,把握了人性的实质。有一位级别很高的北京外交官喜欢炫耀他因为强硬维护政府权威反而在西方赢得尊重、结交朋友,我不知道他那些朋友是怎么样的人。我和J在这件事的参与上体现出的分歧,再明白不过的告诉我,在西方和在中国一样,赢得尊重的同样只能是那些长期付出努力和代价维护最弱势群体被公认的基本权益的人,而不可能是为了某些人的某个目的而不择手段、违背良心的权贵人物。

现在看来,我那些曾经如此吸引J的温良恭俭让的东方品德,由於没有及时随着生活环境的变化而不断丰富、充实,很快就变成了他眼里的单调乏味。对我个人来说是如此,如果从更大范围内来看,面临东西方前所未有的政治、经济、文化往来,一个不断开放的社会所面临的挑战只会更广泛甚至更尖锐。

这些年的坎坷路途也让我有机会看到中国以至美国各自体制上存在的一些严重缺陷和致命弱点,许多事实更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如今内心摆脱不了恐惧的已经不再是那些能够坦然面对良心的无辜百姓。

廿一年过去了,我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和当时相比也有了变化并更趋成熟了。令人欣慰的是,那片土地上人们对中华民族美好未来的向往依然如初,人们以适合自己的各自不同的方式参与着无时不在发生的深刻变革;没有也不会改变的是,我对生活在那里的人们的眷恋、理解和最美好的祝愿。

第八十六篇

Saturday, October 2, 2010

小溪奥特雷特

小溪奥特雷特(outlet creek)是一条连接着五指湖中库克(Keuka)湖和塞内卡(Seneca)湖的自然小溪,全长七英里,傍着溪流有一条幽僻的小径。


2009年一个仲秋时节的清晨,开车路过小溪奥特雷特。隔着老远就能看见溪谷里雾气腾空弥漫,闭着车窗都能听到沟壑中瀑声隆隆轰鸣。


停车小踱,但见金叶秋红点点、清水迂流湍急;秋阳初照、树影西斜、乳霭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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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溪两边的密树丛林中还留有二百多年前的磨坊遗迹。荒芜了的汲水石阶木栈桥默默地诉说着曾经。风驰电掣的列车载着历史远去了,尘封百年的铁路怀着依恋等待着。

早在铁路还没发明的年代里,来到这里的殖民者们大量依靠、利用水力资源及运输,在这条漫长的溪流两岸建造了许多水坝和磨坊,到了1800年代早期发展到将近四十个小型工厂、家庭作坊。有面粉加工厂,锯木厂,酿酒厂,造纸厂等等。而到了1900年,沿岸只剩下五家用稻草造纸的工厂。最后一个水涡轮机在1968年停止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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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8月23日午后,烈日高照,从日本回来过暑假的J建议去奥特雷特步道远足。估计是炎热夏日的慵懒,小溪边步道上不见游人往来。虽说是依树傍水,走在枝繁叶茂的林子里还是觉得有点儿闷热。


只有来到溪边开阔地带才能感到徐徐微风。也许是热、也许是渴、也许是累,我们俩走了很长一段路后渐渐地都不啃声儿了。偶尔地,J会停下来在灌木丛里采摘野黑莓送进嘴里解渴,我嫌没洗过就没敢吃。



Fen,我考虑很长一段时间了,站在一片于微风中摇曳的水枝柳(loosestrife)和水烛(cattail)丛旁,J开口了。今后咱们还是分手吧,J吞吞吐吐地对我说,眼睛却没有朝我看。我们的生活理念、社会价值观以及政治见解都不同,其实我们是两种不同类型的人。


我站在布满沧桑沉默着的老槐树的浓荫下,心揪着疼痛着,但我却平平静静地轻声应答道:嗯。


清澈的溪水从库克湖缓缓而来,流过错落的石灰石滩形成喧嚣奔腾的瀑布、湍急地流向塞内卡湖,带走了曾经的繁华岁月,也带走了当下。


瞬间枯竭了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一任断壁残垣的旧水坝与青葱无忧的小树林,在绚丽的阳光中恣意尽情地渲染着古今。

个把月前他电话里说过一个人在日本太寂寞了,想要我回去。心里只想着不能打断这个三年移民程序,我婉转地没有答应他。当时就有顾虑,如果婚姻失败了灰溜溜地回国,等待我的恐怕只能是唾沫星子和鄙夷的目光。美国相对宽容些,至少找一份儿普通的工作不会由於种族、性别、年龄或家庭离异等因素遭到歧视。

尽管我们结婚四年多一直处得相当和睦,彼此心里即使有咯硬也没有脸红吵架过,但也并非一切随心如愿的。比如他因为海外工作的流动性比较强,觉得还不具备给孩子提供教育成长所需的稳定环境;没有孩子,那么我就想继续读书深造,但是他一个人的收入没法负担外国学生在日本的昂贵学费;如果没有相关学历,也就没法承担体面的白领工作。说实话,当时我还没有完全认识到这些环环相扣的问题的严重性,因为一到美国我就可以学习驾驶、有人介绍工作。后来才发现在美国没有居民身份(或者只有留学签证)连找个零工贴补日常开销都是不可能的,更别说负担学杂费用。

当时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取得公民对今后在这个社会立足很重要,我可以自己付学费、为职业前途打下基础。耐心地等待三年期限所剩不到一半的时间、取得公民身份,在我看来,不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合情合理的选择。

他这种虚荣心强的知识分子在我身上一时看不到前途,在日本时他就不想让我出去打工,说是他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干蓝领活儿。这次回来发现我在面包房里打杂,对这碌碌无为的生活还挺知足;看到我菜园子里那些累累果实,不禁夸奖的同时也还流露出失望。

现在的这个Fen是否当年在大学里工作、带着远东古国神秘的那个Fen,那个矜持、含蓄、羞涩,具有求知欲、进取心的女子?

他刚认识我的时候给我的信里说,遇到你就象在我的心里砰地打开了一瓶香槟(it was like uncorking a bottle of champagne in my heart)。他离开中国后,在美国度假时来了一封信,我没回。去日本工作后,又在来信的附言里说:请给我来信,行吗?不能和你见面、说话[的日子]相当难,仿佛你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又附:勇敢点儿!(PS Please write me. Can you? It is difficult not seeing you or talking to you. It is as though you have disappeared from the earth... PPS Have courage!)还在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带有几分委屈的、可怜兮兮的汉字埋怨:你不写信我!

现在他提出分手,也不能全怪他。刚来西方,我没有意识到这里很少有夫妻为了家庭共同的前景能够接受短暂分居所付出的牺牲。我隐约觉得心虚的地方是没有及时回日本,出来那么久了却还没找到生活的方向;更谈不上对今后有个清晰的计划,抓紧时间为升学、就业作准备,并让他一起看到共同美好的未来。妄自菲薄是我的习惯,遇事儿先琢磨自己的不是。我木然地戳在那匆匆流过的激流岸边,痛苦地看着往事象过筛一样快速在眼前漏过随风飘走、几颗没滤过筛网的大粒儿便是问题的症结、自责的对象,但表面上我却一如既往地平静着。

你没有什么想法吗?J看我没有表情、不声不响,便打断了我的思路。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面对着古树我心里念叨着。遒劲的老槐树轻轻地舞动着它的新枝嫩叶,报我以安慰与希望。

你有什么遗憾吗?

没能有个孩子,我低着头喃喃道。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成全你,我会对孩子负责的,但是你不能带着孩子消失,我的孩子要在美国接受教育;也能让我母亲经常看到他/她。

我无语。就算他负责抚养孩子,一个离婚的女人怎么可能又带孩子又读书或工作?不知道,也根本无法想象。

先不要告诉母亲,回家的路上他叮嘱。

***

2012年10月1日图片编辑

第八十五篇

Friday, September 24, 2010

无人照看的菜摊子

五指湖区有许多无人照看的卖菜摊子。买菜的人拿了菜后,自觉将钱如数放进一个小钱箱里。小钱箱有木质的、有铁的,也有其它代用匣子、罐子等。

去年九月和今年九月两次路过那里拍了些照。与过去不同的是菜摊子新了、价格涨了,菜倒是一如既往的新鲜。剥开那一层层裹得紧紧的卷心菜叶,里面会夹有一颗颗晶莹的水珠。一般超市里买来的卷心菜,因为采摘下来的时间久了,就没有这种现象。估计那不会是早晨的露珠,也不会是农民为了份量把菜泡在水里生成的水珠。猜想那是菜的精华,做菜时也就没洗裹在里面的叶子。反正吃了到现在还没事儿。


这天没营业的小黄木屋上写着农贸市场(FARM MARKET),木屋另一面的窗下有个请在这里付款(PLEASE PAY HERE)的牌子,底下那个立着的暗红色的长木箱子就是上面开有一条小缝儿的收钱箱。

红色货架摊儿上的牌子写着:黄瓜、甜玉米和西葫芦。前面还立着一面招揽生意的旗幌子。

这种小摊儿不仅卖蔬菜、水果还有鲜花以及自制果酱什么的。白色小屋右边码放着的木料是卖给人家冬天烧壁炉用的劈柴。


小白屋前靠近路涯子也歪立了个牌儿,上面插了一面营业中的旗幌子(OPEN)。

牌儿上写着:
西红柿(TOMATOES)
红甜菜(RED BEETS)
南瓜(SQUASH)
辣椒(PEPPERS)
土豆(POTATOES)
剑兰花(GLADS)

窗右边蓝色的小告示写着:我们的庄稼用的是无毒植物肥料,不伤害自然环境并提供优越的营养。


去年九月二十号路过这里,只见到一个老人在摊儿上挑选南瓜。



一块大牌子上写着:
运货马车上的大南瓜五块钱一个(Pumpkins on wagon $5.00)
玉米秸秆三根儿一块钱(Corn Stalks 3/$1.00)
马车上的南瓜标价同样适用于地里的南瓜(Pumpkins in field as marked)
马车上印第安玉米两个一块钱(Indian Corn 2 for $1.00 on wagon)

固定在车板儿上浅蓝色的铁钱箱上写着请在这里付钱,右边立着的木箱子上写着里面有为您提供的袋子,请随手关门,谢谢。



地里的白南瓜三块钱一个或两个五块。还有一块牌子上写着拿南瓜时请不要拎南瓜的瓣儿,谢谢!




这个菜摊子过去也是一个老旧无顶的木板儿运货马车,没有油漆也许是油漆早已剥落;显得经年累月的沧桑、朴实、自然,与背景的农田浑然一体。去年在这儿拍照时,来了一位买菜的。征得同意,她大大方方地让我拍了照。

农庄新鲜(FARM FRESH)
卷心菜(CABBAGE)
甜玉米(SWEET CORN)
卷心菜每棵一块两毛五或三棵三块两毛五(CABBAGE $1.25 Per Head or 3/$3.25)

箭头所指底下的白铁匣子是付款处。记得2001年下半年我搬回去住的那段时间一棵卷心菜七毛五美分、一个玉米棒子是两毛五美分。刚到美国那阵儿就更便宜了,那时我不当家,也没特别注意价钱,每次来买菜都是J母亲付的款。


这个小摊儿很古朴。西葫芦和黄瓜二十五美分一根。钱就放在边上的咖啡罐儿里就行了。



这家卖蜂蜜的棚架,原来也是旧木质的货车拖斗,去年九月去的时候已经了换新的,不过我还是怀念过去的样子。那些瓶子蜂蜜,好像长年累月的摊放在那里,被风吹、雨淋、月照、日晒着等待顾客的光临。过去那里收钱是用一个大口玻璃瓶,里有一些二十美元以下各种票面的钱,自己可以打开盖子放钱进去、找钱出来。如果里面有二十以上票面的钱一定是顾客放进去的。不仅如此玻璃瓶边上一遛遛码放了二十五美分、十美分和五美分的硬币为顾客自己找取零头。现在简单了, 只有一只锁住的铁箱子了事。

记得第一次去买蜜,站在那里不敢动那个大口钱瓶子,手里的二十元钱票面也过大。等了好久才看到房子右后方、堆有蜂箱的林荫道上有人,便赶紧招呼。是位六十上下的老妇人,她和善地告诉我,可以自己动手找钱。还回答了我好奇的外行问题:为什么有的蜜是浅色的,有的是深色的。了解到了在不同的季节、不同地点、不同花种采的蜜是不同的。记不住为什么会深浅了,只记住要买深色的。那次买的是蜜蜂在秋天的花丛中采的蜜,瓶盖子上写着秋花(fall flower),后来还买过野花(wild flower)和浓郁口味野花(wild flower bold flavor) 的蜂蜜。


注意到新车上还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欢迎来到托马斯蜂蜜,此业务是由老约翰·托马斯拥有和经营的,至今已经超过了三十年。不幸的是约翰已经在2007年8月6日去世了,他的家人正在继续这一传统。谢谢您的光顾...


那些年吃的蜜都是在那儿买的。这是我们吃光了的还没来得及带去回收的空瓶儿和去年九月新买的蜜。带过去的空瓶子放在大车轮旁边儿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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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0月19日图片编辑

第八十四篇

Saturday, September 18, 2010

面包房

我打工的那个面包房(bakery)是占据超市一隅、由食品展示柜台隔开的半开放式工作间。

为人和善的组长D,中等个儿体态丰盈,束在脑后的麦杆儿色软发,打着自然大卷儿搭在肩上。红头发D是二把手,精明能干爱较真儿,组里人都不太愿意跟她搭班。年龄最大的是四十二岁已经当了两年祖母的A,结实丰腴喜欢抱怨,但诙谐有趣。还请我去了一次她家,那是一套政府对低收入家庭提供补贴的公寓 (Public Low Income Housing)。当她推开一间多余小卧室的门时,看到里面堆满一地、足有半屋子高、各式各样的儿童玩具。我还惊叹呢,一个领取政府补贴的家庭居然这么奢侈!我小时候哪怕只得到其中的一件就欢天喜地了。老公是自愿消防队员的R,意大利血统性格开朗,健硕的体态比A还大一圈儿。两个夜猫子姑娘,只上夜班,做早点糖圈圈。人手不够时,还有一两个年龄老一点的其它组成员来客串。

她们的工作态度都很认真,各司其职、尽心尽力。把面包房的一亩三分地打理得上上下下井井有条、里里外外干干净净。有一点令当时的我很不得其解,为什么这些个好端端的姑娘都没有固定长久的婚姻家庭,她们的孩子往往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想通,原来她们都相当独立自尊,合得来就过下去,谈不笼就走人,不愿凑合。重组的家庭或临时搭伙的伴侣都视对方的孩子如己出。

她们之间没有攀比跟风,各自朴实地生活着,但我总觉得她们有点儿缺乏上进心。我曾跟一个暑期来打短工的高中生灌输唯有读书高的思想,用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激励他进取。我一般不多管闲事儿,另外两次是在日本。读书、打工时认识了两个从国内来的十八九岁的姑娘。一个学习很努力但生来腋下有点异味儿,她一直很小心,不合群不扎堆儿,即便有人也从不站在上风头。一次我带了家里J用剩下一小截的一管儿除味剂(deodorant)悄悄给了她做样品,尽量轻描淡写地说西方人都用这个,很管用。她微红了脸低下头将东西放进了兜儿里。还有一个在赌场打工的姑娘,笑起来上下两排牙齿的牙缝儿里都积满了黑黄两色的牙垢。我也是忍不住趁没人时候跟她说只要去牙医诊所花四千日元就能把牙齿洗干净了。果然,一星期后再见到她张嘴笑时露出了一口白牙。

工作几个月后的某一天,我在给姑娘们看我刚画的一些画儿。正巧超市经理通知开会路过也看到了,在接下来的会议上他就说我有艺术天份,提议让我做裱花蛋糕。以前我一直干的是洗洗涮涮、面包切片、装袋、贴标签、上架等粗杂活。


当时我在校外绘画辅导班里学画圆锥体、小方块儿和酒瓶子。这些画儿都是被内心的冲动、学画的急切和渴望催着,照着家中书本、画报临摹的。临摹了不下二十来张,还有蒙娜丽莎、大卫、上帝创造亚当,以及鲁本斯的苏珊娜、巴黎审判,和安格尔的莫蒂西尔夫人等。娇小贵气的指导老师看了这些画后就把我介绍给了艺术系的教授,说没学过画法、透视等就能把人物的手画成这样真不错了。从此我便开始了在美国勤工俭学的日子。


上面右边的是照片临摹18x24英寸(约46X60cm),好多年前J去墨西哥旅游时在街上拍的一个无家可归的印第安妇人。经常开赛车的超市副经理,J母亲就是通过他给我找的这个活儿,看到这幅画很喜欢,说是要花六十美元买去。当时我舍不得卖,卖了我自己就没了。十年后又回到那儿时,特地把这幅画儿装了镜框送了给这位一直保持着朝气、阳光性格的他,估计那时应该升经理了吧。

那个红发姑娘D教我挤奶油花,说是一个蛋糕上只能有两朵花,每朵花只能有七个花瓣;花骨朵最多有四个,叶子不能多余十片。可一到我手上,那花就活起来了,它要在哪儿多长出朵花,或是茎藤枝叶花骨朵,我拦不住。D很生气,跟经理汇报(当着我的面)说我不遵守规则。经理看了我裱的蛋糕,对我的设计放任自流。结果,我的蛋糕上柜焕发异彩,顾客称赞,销售量增加。

尽管工作较真儿,但红发姑娘D对我很友好。让我搭她的车一起去听画画课。我们俩经常还和奶类熟食部(dairy)的J(她儿子后来领养了两个黑孩子)一起下馆子,还去了两次印第安人开的赌场玩儿,她们俩很能自我节制,输赢控制在四十美元左右。



1993年8月她带我去参加纽约的文艺复兴节(Renaissance Festival)。那里是个主题公园,门票每人十二美元。里面的街道、房舍、食铺、作坊、戏台、算命摊儿、游乐场都是模仿文艺复兴时期城镇的样子搭建的。路遇的皇宫贵戚、大臣骑士、平民百姓、妓女乞丐都是身着古装的演员扮的,他们行为举止、说话方式都颇具古风,早上路遇行人打招呼,他们会面带微笑优雅地说一句Guten Morgen!以代替Good morning!参观者也可以在入口处租借衣服道具,请人化妆打扮成古人。那是我第一次不是在梦中穿越时空、感受倒错。


左上角:1992年圣诞节,超市员工们的圣诞晚会很热闹,餐后有抽奖游戏。大家都还尽兴地跳起了由乡村音乐伴奏的集体舞,我也被她们硬拉着一起学跳。

进社区大学后就搬了家,工作也转到了离学校近的同一连锁超市的另外一个分店,去雪城大学读书又转了两次。前两个在五指湖区,都很干净。后两个卫生就做得比较差,这也跟组长的素质有关。

第三家面包房相对小点儿,连我算上才四个人。初次印象感觉那里的面包房象是个驴粪蛋儿,外表光鲜。十几个裱花用的奶油袋多少天都不洗,袋子外边渗油、里面的奶油发硬结块儿,还在用力挤奶油做花,裱在蛋糕上。工作台下很乱,墙脚边上很脏,冷冻库内进出走动的地面结了半寸厚一层黏咕答答的黑泥儿。我刚去一连几天该干的干完后就又冲又洗又刷又涮地大搞卫生。这可能使那个中等体型粗里粗气的金发组长感到脸上有点挂不住,所以关系处得不如在上两家时那样融洽。

一天中午组长和我交接班,有一个小时的重迭。轮到我十分钟休息完回到面包房,看见她正在懊丧地寻找什么。原来一直挂在她脖子上的那条细项链断了,男朋友送的钻石小挂件儿脱落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掉的却怎么也找不着。她去过休息室、厕所、商场大厅、还揉过面,那可真是海里捞针了。赶快再去那些地方找找,我说,便也拿起扫帚帮她仔仔细细地将屋里的地扫了一遍,结果还是没有找到。

这以后的没几天经理找到我说,你可以回家了,我们店里人手够了不需要用你了。真是晴天霹雳呀!~没工作怎么行?!现在想想他这样做是不符合劳工法的。可当时我根本想不到这些。只是到处打听方圆百里内是否还有另外一家连锁的分店。我这个人没出息老在一棵树上吊着。打听到另外一个分店同意要我,只是听说那里是贫民区,很危险的。哪儿还顾得上这么多了,就是刀山火海也得去呀!后来想想那个粗粗组长是否把我当成偷斧子的了,就让经理找个理由辞了我。

第四家店黑人顾客较多,他们喜欢办party,平时蛋糕销路就很好,每个周末还会有二三十个大蛋糕预定,节假日就更多。组里有个黑姑娘也是做蛋糕裱花的,不愿意跟我一起干,感觉有压力;因为她做完第五个蛋糕时我已经有十多个做好了。不久她就辞去了工作,自己开面包房去了。

蛋糕上不仅是裱花,许多顾客要求把自己喜欢的体育明星、卡通人物、小狗小猫什么的画在蛋糕上。虽然有投影仪把图案打在光滑的、抹满奶油的蛋糕表面上供描绘,但是很多线条需要一气哈成地画出来,才有美感;加上浓淡适宜的airbrush(喷枪)上彩;一幅画就能徐徐如生地展现在顾客家宴会的餐桌上得到众人的喝彩。

如果画白雪公主脸部的轮廓用断断续续、粗细不均的线条画出来很可能就是猛张飞了。小时候练习毛笔字的功夫现在就用上了,记得有句老话:写字不能描,什么不能瞧。提笔运气画出的线条才能流畅均匀,在蛋糕上画线条比在宣纸上画还有一定的难度,弄不好下笔稍微重了点儿就会在奶油上刨开一条鸿沟。

这里夏天常有苍蝇,第一次看到有五六只苍蝇围着放有糖圈圈的移动货架,便伸手去赶。刚从外面抽完烟回来的组长走过来,拉过移动货架来回推了推、晃了晃,苍蝇就飞了开去。她朝我笑了笑,亚麻色的齐肩短发一甩,潇洒地走开了。那神情像是在说无所谓啦~或是没办法啦~~果然,她走后苍蝇又扑到了糖圈圈上。

一个十六岁就生了孩子的,二十出头的姑娘一有机会就偷懒,干活不负责,经常把一批批面包发过了头或烤糊了,就往垃圾桶里一扔了事。

那里做糖圈圈的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半黑(母亲是白人)帅气的小伙子,生了三个孩子,养着一个家。有一次他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神情跟我算了算他的收入,因为做夜班有补贴、加上加班费等,他的收入算是比别人高的,他说,到年底总收入有一万三左右。

注意到一个现象,就是黑人顾客往往都买大号蛋糕,而白人基本上买小圆蛋糕或是中号的。当然不排除花自己挣来的钱比较谨慎,领取政府免费粮食券(Food Stamp)就比较大方。我在读书其间也曾向政府领取过几个月的粮食券,每月价值约为四十美元。在收银台边从粮食券本上撕下票证支付时,怕排在后边顾客的眼神儿连头都抬不起来。后来一直为花了那一二百块纳税人的钱(粮食券)而深感内疚。此后也有一阵儿我没有收入,情愿刷信用卡借贷,也不去向政府领取救济。

经常听到大陆游客或移民,出於集体主义的熏陶,称赞美国福利体系的完善。在美国生活近20年后,我却觉得如今美国福利体系显示的恰恰是这个社会许多正在日益浮出水面的深层问题。

如果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尚且需要长期领取救济补贴,这样的政策恐怕已经有了鼓励好吃懒做的嫌疑。有些单身的年轻妈妈根据孩子的多少享受相应的食品、住房补贴,如果出去工作,补贴会随收入增加而减少,而雇佣照看孩子的钟点工却要花掉税后收入,算一下账,有时还是少工作或干脆不工作更划得来。

这次经济危机以来,大量专业人员在政府不惜增加财政赤字而一再延长的失业救济发放期限结束后,还找不到工作。这种年富力强却没有工作机会的状况,可以说是这个世界最大经济体已经开始出现一定程度拉美化的征兆。

也许有人会庆幸,美国的衰退正好给新兴经济体的崛起带来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但今年以来,美国面临国内外对其主导全球贸易、区域安全能力的怀疑,自信心被消弱,直接导致了留给潜在对手的周旋余地被压缩,并引发一些地区因经济发展、贸易繁荣而被暂时搁置的有关领海、民族、贫富、社会正义等方面矛盾的日趋激化。

第八十三篇

Saturday, September 11, 2010

手工编织

J的母亲家里有两条手工制作的大毯子,一条是J的老祖母用深浅两色的红毛线钩织出来的、有波浪花纹的afghan blanket(阿富汗毯子)。捧着一杯热咖啡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将其围在身上很舒服。另外一条出自J的曾祖母之手,用碎花布拼出、有复杂几何图案的folk art quilts(民俗艺术薄棉被),罩在大床上很漂亮,为了长久保存平时都不用。硬木餐桌椅坐垫、沙发靠垫套等也都是手工编织艺术品。

看到这些东西,使我想起了小时候曾跟邻居中几个大一点儿的姑娘们学刺绣、钩织、编织的情形。常常与她们一起在山墙边、温暖的阳光里围坐在小板凳儿上绣凤凰、钩牡丹、织秋叶。那场景真是:柔荑纤纤灵动,细语窃窃无瑕,巧笑嫣然。

古老的民间手工艺术随着经济的发展、闲暇的减少,以及人心的日趋浮躁,而逐渐消失。

好多年没有做手工活儿了,想着想着便也蠢蠢欲动,找了点家中年代久远的碎花布头,到店里买了毛线、麻绳,用缝纫机或手工制作了一些小玩意儿消磨时光。


四只一尺多高的麻编猫头鹰各具神态,似乎还性格迥异。挂着的两条鱼,头朝左、身子躲在后面的是一条喷着水的鲸鱼,前面张着大嘴、水泡眼、头冲右的是金金鱼。右下角是上边中间的那个猫头鹰年轻的时候,胖嘟嘟的体态、好奇的眼神,是不是有点嫩?不如老来的含蓄与矜持。

几年前去J姐姐家探望,看到左上角的那个猫头鹰挂在她的窗前,我都几乎忘记了。另外两只仍然在我客厅的屏风上挂着。

记得左下角那个被J母亲的老朋友$5.00买去了,我不要她的钱,她非要给,还鼓励我发挥我的手工艺技能并能由此挣点儿钱,我就是你的第一顾客啦,她说。她还拿了两块布料来,叫我用其中一块给她做条裙子,另外一块送给我。我不会推销我自己,不会与人打交道,所以做不了生意。在美国打工都还要有两个推荐人(reference),两次短工都是J的母亲和她给我做的推荐人。

学龄前,我曾经用五彩缤纷的玻璃丝(那时女孩子用来扎头发的塑料细绳)编织过许多手工艺术品,花草、蝴蝶、蜻蜓、桔子、葫芦、金鱼、大虾、青蛙、梅花鹿,和开屏的孔雀。

我的门牙就是那时候给弄坏的,为了省料省钱,玻璃丝都尽量剪得很短,编结时要靠门牙咬住玻璃丝的一端。因此我的门牙吃力过多而向外突出了。当时自己年纪小不懂,大人邻居都在夸我心灵手巧,却没人意识到或提醒我门牙会给毁了。

读初中的某一年,我们在上课,班主任进来打断了课程,点了四五个班里长得出众的女孩儿出去。没有点到我,还真感到有点儿失落。结果,没几分钟她们就回来了。班主任又来把我从课堂里叫出去,带到已经围着许多老师和陌生人的办公室里,被他们兴奋地上下打量、品头论足一番。

第二天班主任来到我家,用他的自行车把我带到了区委也许是区教育局。一近门,就有七八个身穿白大卦、里面好像是穿军服的中年妇女朝着我看过来,屋子里还有一大群从其它学校选上来的女孩子。

我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女生,一看这架势脸就红了。刚刚在前排空位子上坐下,就听见一个白大卦说了一个笑话,满屋子的人都忍不住笑了,其中也包括我。

白大卦的话音刚落,小女生们笑声乍起。说时迟,那时快,就听见一个白大卦指着我说话了,啊呀呀~真可惜,这女孩不笑的时候多好看呀!

嗖!嗖!嗖!齐刷刷地屋里所有的目光都象利剑一样向我投来。

真想有条地缝给我钻,我的头低得不能再低,脸红得不能再红了。

接下来的体检都免了,我被这第一关给涮下来了。

现在想想,如果我的牙齿齐整,被入取了,据说那是为上海十大宾馆挑选服务员。我的命运将又会是什么样子?我应该是喜?是忧?

当时的我很窘迫、很无奈、很失意、很后悔。

现在想想还真该谢谢我的牙,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至少在那些贫穷的日子里西瓜瓤我吃得比较干净。


上图右下角那个圆的是我7岁时候钩织的,送给我大哥的结婚礼物,用来盖一套玻璃杯子;那个时候很流行,中间一个高高的大肚细颈凉水杯加上6个或8个普通尺寸的玻璃杯子围成一圈放在一个大圆玻璃盘子里。

另外是仅存的两块为自己准备嫁妆时钩织的,打算将来罩在沙发上用的。当时的审美与现在的很不一样,小时候去电影院儿,经常看到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出品的加片,里面毛主席周总理接见外宾时,沙发靠背上都有那么一块东西铺着,觉得很好看。现在好多家庭已经不以这些为时尚了。

记得十几岁时,钩织过一块大花图案的窗帘。在月光朗照的秋夜,把它绷在东窗的窗框上。室内不开灯,让姣洁的月光透过大窗子泻进来,将花案投影在窗前光滑的大硬木八仙桌和周边的地上。很美,很有意境,虽然那个时候不太懂什么叫意境。看着四哥、五哥、六哥(不一定都在)跟邻居家的两三个男孩儿一起,在那个温馨的氛围里,围着桌子和几杯清茶,眉飞色舞地谈论《青年近卫军》、《约翰·克里斯朵夫》、《静静的顿河》,以及泰戈尔的诗集等。而我,充满了羡慕、兴奋却又插不上一句嘴。


打理菜园子、编猫头鹰的那些日子里,还织了两条一米多长的毛线挂毯。我也想用碎布拼一个复杂几何图案的,后来还是没有过去了的那份闲情与耐心,便用缝纫机胡乱砸了块棉布挂毯,美其名曰抽象艺术。


开衫、套衫,长袖、马甲,粗绳、细线,一字领、圆领、鸡心领,蝙蝠袖、倒挂袖,单元宝、双秋叶、绞麻花...不论什么花样、式样看看就会了。拆了织、织了拆,加上当时还没取媳妇儿哥哥们的毛衣,年年拆旧、浣洗、翻新。织的无数毛衣,只有这几件留在了照片里。


出国前就听说美国人工贵,手工编织的一件毛衣值60美元。当时准备出国的人除了上外语课,还学了烹饪、裁剪、按摩等各种技能。虽然很小就学会了做自己的衣服,以上两幅照片中所穿的毛衣、裤子、裙子都是自己做的。在等护照签证的同时,也去花了42块钱与女友一起参加了一个上海当时比较有名气的裁剪设计学习班。前不久整理东西时还看到那个红色的结业证书呢,想是没用了的就随手扔了。当年在东京的日本文化服装学院大楼里转悠,拿着入学资料跃跃欲试,要不是昂贵的学费、材料费的阻隔,也许我真就成了一名服装设计师呢。

随着因特网的发展与东欧及其它新兴经济体的转型,产品成本与劳务成本都大幅度降低了。而家政服务(household help)一时还不容易被替换掉。

这里一般人都负担不起家政服务,白天有时候会看到一些做钟点工的。两个月前独立节前一天晚上10点来钟,碰到经常打照面儿的一位做家政的黑人妇女独自在露台上悠闲的看焰火,估计她平时不用回家。

因为这些不能替代的人工费用的昂贵,连好几个被提名为监管司法和税收的内阁成员都被媒体指称曾雇佣文件不齐的移民以逃避雇主应替雇员缴纳的社会安全税。

当年克林顿总统接连提名三位女士出任司法部长(Attorney General)。前两位中贝亚德(Zoe Baird)曾雇用非法外籍移民当保母而且没交税,弄出了保姆门(Nanny gate)事件。伍德(Kimba Wood)也因为曾雇佣非法移民而被迫放弃提名,直到雷诺(Janet Reno)才通过参议院的听证。 奥巴马的财政部长盖特纳(Timothy Geithner)也涉嫌雇佣工作许可不全的移民做家政服务。

第八十二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