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March 1, 2018

在渔业队的那些日子 [1975 • 芬,侬醒来啦]

我刚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同宿舍的G正近距离地看着我,关切地问道:
芬,侬醒来啦?搿是啥地方晓得伐?【芬,你醒来啦?这儿是什么地方知道吗?】
我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单人床上,床架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被子也是白色的。靠墙有个半腰高、白色的床头柜,另外还有两张同样的床和柜子,屋子的四壁也是洁白的。
是医院。我回答。
晓得侬自家是哪能进来搿伐?【知道你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吗?】
勿晓得。【不知道。】
侬应该辣辣做啥?【你应该是在干什么?】
应该是辣辣回上海搿路浪相。吾哪能到了此地块来了?【应该是在回上海的路上。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手扶拖拉机,2016年2月18日画

记得,晌午时分,渔业队里的那辆手扶拖拉机,正突、突、突、突地在防海大堤上等着我们这波儿放假回上海的年轻人。从队里到老场部的长途汽车总站,做拖拉机也要20多分钟。队里有两个开拖拉机的,这个拖拉机手小P,是个高中老三届知青,性格开朗,喜欢开快车。他正坐在驾座上等着给我们捎上一段路。财务结帐等事儿耽误了一点时间,看别人都上了车,便匆匆忙忙锁上抽屉,拿了行李跑上大堤,我是最后一个爬上拖拉机后车斗的,就紧挨着别人坐在了车斗侧沿儿上。小P就迫不及待地啪、啪、啪、啪,加速上了路。到汽车站的路倒是不难走,基本上就是个“コ”字形状的三段路,中间那段路要长许多。我们从“コ”字底部的左端,也就是南面的西端出发往东开,只记得拐了第一个弯后,往南上了较宽的大路,路面是细小的碎石,小P的拖拉机在那条路上风驰电掣,我们一波人谈笑风生。后来的事儿就不知道了。

G看我还算清醒,便一五一十地将我怎样来到了医院,说给了我听。原来,小P的拖拉机在第二个90度的大转弯处,也就是“コ”字上端的拐点,并没有减速,刚拐过来的路口就有一座桥面和路面一样平的水泥桥。这样快速的大转弯产生的离心力将我一下子抛了出去,后脑勺儿着地,摔在了水泥桥边,当时就昏过去了。人们大呼小叫地让小P停了车。有人喊着我的名字,有人用力掐我的人中,我全无反应。大家七手八脚地将我送进了医院,好在老场部医院就在出事处不远。其他人搭乘长途汽车回了上海,G留了下来陪我。我摸了摸鼻尖儿底下的人中穴,果然,有点肿了,皮儿也被他们掐破了呢。

“コ”字路

图下方的那片绿地是我们的住地,右上角小绿点儿是我被拖拉机抛出去的地方。图的左上角的小绿点儿是老场部、长途汽车总站、医院所在地。

2016年2月18日画的示意图

这个拐角,也就是“コ”字上端的拐点,从南往西拐。拖拉机正在做90度的左拐弯,还没过桥,估计在这个接骨点儿上,我正被甩离拖拉机,呈着陆前的右旋仰飞状。按古人说的七魂六魄啊,想来当时就散了一大半儿了呢。一直以为是摔在了桥的那头,也没问过别人具体位置,现在看来应该是被甩在了这个拐角儿上。



中午11点多出的事儿,大约下午1点才苏醒过来。吐了一回,医生说是脑震荡的反应,结论是轻微脑震荡。听到这个结论内心感到很恐惧,我躺在病床上将过去唱过的歌、样板儿戏、背过的乘法口诀、三十六计、唐诗宋词、刚刚看过白话文小说里的什么“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运去黄金失色,时来铁也生辉。”“风定始知蝉在树,灯残方见月临窗。”“夜静不堪题绝句,恐惊星斗落江寒。”“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心似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云散皓月当空,水枯明珠出现。”“這一個輕移道步,那一個急转麻鞋…”甚至毛主席的老三篇,都默默地轮番儿背了一遍。含着泪暗自庆幸,我还记得,还记得!我没变傻!

1975年春

好像还是傻了点儿,1975年冬

G和我,于渔业队,1977年7月22日

年轻时不善于也不懂表达感激之情,随着时间的积淀,我对聪慧体贴的G的感激之情也在不断加深。

第二百五十八篇

Wednesday, February 28, 2018

在渔业队的那些日子 [1975 • 俗见无知自卑]

渔业队住地二,2016年2月10号画

凭着记忆,在2016年2月10号下午一两点钟,画了这张我在渔业队的第二住地草图,为写博客而画的第一张钢笔画。这是站在大堤上往北看,下了大堤就是两大片池塘,中间有条土埂路通往我们的房舍。

一前一后,队里就两排简陋的平房,前排从西边数过来有三间寝室,第一间男生,第二间女生,我和另外四个女生住在第三间,边上紧挨着的是穿堂过道,过道东侧是伙房。后排房子地势比前排高出两三尺。西侧第一间住着几个男生,第二会计室,第三会议室,大家晚上在会议室里看电视。东面还有两间屋子,一间几个领导轮流住,他们都是本地人,隔三差五的回家一次。另外一间是几个本地职工住的,他们也时常回家。两排房舍的后面就是宽阔的随塘河了。

说到看电视,后来队里来了一位从部队里刚专业过来当支书的老J,曾经的那位木纳忠厚的老支书还在,让位了。老J五十出头,据说过去是个营长。长得有点像沙和尚,满脸的络腮胡茬,笑的时候会露出门牙左边的一颗镶金牙。有一次看电视的时候,他进屋晚,就坐在了我的后排。天比较凉,他披着军大衣,还从寝室里拿了条被子,坐好后,双脚往前面我坐着的长条板凳上一翘,将被子往腿上一盖,好舒服的样子。不一会儿我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臀部右侧蹭,原来是书记的脚趾头。估计是不小心碰到了我,我往左边挪了挪。不成想他的脚趾也跟了过来,若无其事的样子,又蹭了几下。触气!撒气!腻心!当即我站起来就离开了。咱惹不起,躲,总还是躲得起的,从此再也不去坐在那儿看电视了。不管他是否是故意的,我还是小心为妙,记起了小时候邻居103大妈对她俩女儿说那句话:“篱笆拦得紧,野狗钻勿进。”

站在大堤往南看,就是一望无际尚未被开垦、改良的盐碱地和芦苇荡,远方也许还有一道防海大堤,再远处就是与滩涂湿地相连接的杭州湾了。那片原始的盐碱地和芦苇荡是多年来梦回缭绕的地方。

 记忆中的盐碱地,2018年1月29日画

记忆中的盐碱地,2018年1月30日画

记忆中的芦苇荡,2018年1月22日画

记忆中的芦苇荡,2018年1月25日画

记忆中的芦苇荡,2018年1月23日画


从这张网络截图上看,下方的那片绿地,是我们曾经的第二住地。南面那条黄颜色的路,就是当年的大堤。北边那条灰色的是随塘河。东边南北走向的是五四农场中最大的一条流向杭州湾的出海河,叫中港河。两河相交的绿点儿是我和自行车留影的那座桥(见下面的照片)。地图的左上角是老场部。那时好像没有场中路(我做了淡化处理),去老场部都是走五四公路(当时也不知道条这相对宽阔的碎石子儿路叫“五四公路”,尽管走过无数次),徒步的话大约要半个多小时。其实我们队的第一住处,也是在大堤与隋塘河之间,只是在农场的西头,再往西不远,就是公交五七干校、过了公交干校就是上海市属五七干校了。

在随塘河与中港河相交的大桥上,1975年

这是用从照相馆借来的海鸥牌120照相机拍的。那时照相馆有120和135两种型号的照相机出租。不懂专业的我,那时以为135拍的,洗出来的照片太小,只有1.5寸长1寸宽,不喜欢用。而120照相机拍的,印出的照片有2寸见方,大,看着舒服,取景也方便。当然了135的可以放大,那要再多花钱的。据说135底板放大的清晰度更高。

照片中的那辆28寸永久牌自行车是队里配给我专用的,每个月初去老场部领取全队五六十人的工资时,那一袋子钱就挂在车龙头上,或绑在车后架子上。

去场部领工资,D会计会和我一起去,保证安全。那一天早上,路上会有各个连队的会计和出纳骑车在路上往老场部赶。大家集中在一个大屋子里,场部银行管理人员已经把钱按各连队分好了,用一些桌子围着。我们各自在那儿领取到的一大摞的钱、找一张桌子坐下,一刀刀的放桌上、手指翻飞一张张地数,两个人各数一遍,验对后离开。偶尔的,100张10块钱票面的一刀纸票里,会多一张或少一张的。一般其他连队里的职工都上百或更多,所以他们的钱袋儿要比我们的沉,数票的时间比我们长。

回到队里还要按每个人的具体收入分装到一个个写有名字的牛皮纸长信封里,然后就可以发工资了。刚刚参加工作的18元人民币一个月,多的则三五十块不等。我们队里人少,都到会计室领工资,当面签字,清点,留下信封下次接着用。

我们队里捕鱼销售的现金、支票等收入得去场部银行交款。有时还要去队里的渔站结帐,都靠这辆车。

化工厂附近,1975年

那天在桥上拍了照,往北过了桥不远,看到这辆上海的四吨大卡车停在五四化工厂大门前不远处的车道上,里面没有人,车门没锁,赶紧坐上驾驶室留个影。心噗噗地跳,担心司机会从哪里冒出来赶我们。

我们队里的几个女生有时捕鱼收工回来,浑身是鱼腥气和汗水,端着脸盆,拿着毛巾肥皂去这厂子里的浴室冲澡。走近厂的大门值班室时,心里总七上八下的,担心被呵斥,不让进。

在里面洗了澡,顺便把衣服也洗了。出门儿时又是惴惴不安地端着脸盆低着头,脚步加快,过了门卫的视线,才放下心来,如释重负,那情景犹如如漏网之鱼。门房的师傅经常是眼开眼闭,偶尔的也会不让进。

我去洗过三五次,听说化工厂有毒,会影响女孩子将来生育,厂里还给职工发牛奶等营养品。所以每次去那儿,就有着双重的紧张,也不敢深呼吸。

随塘河畔,1975年

那天还在宿舍后面随塘河畔,队里的机动船甲板上拍了这张手拿绣花绷子,飞针走线的照片。平时不会拿把椅子坐在船尾绣花儿的,这也只是找不同“场景”摆摆样子。身上的这件两用衫和长裤,是买来布料,去裁缝店量体裁剪,隔几天去取时,花上一毛五左右拷边,再回家自己用缝纫机做成的。那年月很少买现成的衣服穿,脚上的这双鞋也是自己做的。

由鞋子说到脚,当我刚刚来到渔业队时,大家坐在一个寝室里开会,一个73届的小个子漂亮女生,趴在铁架双层床上铺的床沿儿上,往下瞅了我一眼,操着一口流利的苏北腔说,“你看她地脚咯!”言下之意我的脚大,我被这突然的非礼,弄得面红耳赤,低头不语。后来知道她不是苏北人,也不是存心要跟我过不去,说苏北话在当时的年轻人中显出一种带有匪气的洒脱,用现在的话叫“酷”。

在国人的传统观念里,女子脚大是很丢人的,当时我穿的38码鞋子,店里很难买得到。不仅难买到,而且就是有,款式、做工要比小号码的粗。后来还有个74届的女生对我说,她来农场后,第一次回上海时,她外婆问起队里的女生的情况,一个个的,说到我的时候,她用了“五大三粗”这四个字!后来我去过她家一次,在黄浦区宁波路的一个弄堂里,见到过她外婆,过后,她告诉我,外婆说我是长得蛮好看的。她个子不高,五官端正漂亮,看上去温和,但内心很自信呢,后来有一次在几个人范围内的无记名投票选T干部,她得了全票。毛泽东当年在八届五中全会上当选为主席时是差了一票的,毛自己的那一票投给了林彪。如今想来,她身上带着自信,当时我还觉得她不谦虚。

记得大概六七岁的时候有一次,楼下邻居阿姨,帮我们楼里的五六个小姑娘去什么商店代买回了几双好看的新款草编凉鞋,她说,就数我的那双尺寸最大。小姑娘们穿着新凉鞋兴高采烈地顺着擦得干干净净、些许磨损了的棕红色木板楼梯跑上跑下。那是我最早的意识到大脚的尴尬。记得有时在我妈面前流露出对自己的脚大不甚满意,我妈会说,“去、去、去,到厨房里拿把菜刀,把脚指头给剁了,不就得了。”要是嫌自己个子太高了,母亲会说,“赶紧的,找把斧子把脑袋给砍了。切!”

总之,人高,脚大,以及那两颗门牙的生理缺陷,足以使一个没有经历、阅历、浅薄、无知的我产生自卑心理。很久以后才知道人高不是坏事,脚大是人高的比例使然,那个女生穿35码鞋,但是她人还不到一米六。说我五大三粗的,也是小个子。

然而真正在潜意识中去掉了脚大阴影的是出国以后。日本店家把大尺寸的鞋子叫做“モデルサイズ靴”翻译过来是模特儿尺寸。美国商店里鞋子号码一直大到40几码应有尽有,款式齐全,任挑任选,文化里也不歧视大脚。再后来,随着经历、阅历的积累,表面的东西已经不再困扰我了。

海鸥牌120照相机,照片取自网络

被J淘汰了的三台135照相机

找到两张脖子上挂着从照相馆借来的120照相机的照片,那是在1980年4月上摄影技术课时和同学一起在长风公园取景拍照:



第二百五十七篇

Monday, February 26, 2018

在渔业队的那些日子 [1975 • 夜色里摘蚕豆]

暮色将近的大堤上,2016年3月8日画

1975年5月的某一个夜晚,月色朦胧,晚饭后我们4~5个姑娘还有一个男生,一起在大堤上散步。谈笑中忽然有人发现大堤的北侧有片地里,长满了成熟的蚕豆。

照片取自网络

这一小小的发现,带来了一片欣喜,我们几个才从学校毕业了一两年的初中生,几乎都没有那么近距离地见过成熟了的庄稼。阿拉采点回去用煤油炉煮煮吃。不知哪位的提议,即刻赢得了大家的赞同。队里用煤油炉自己开小灶的不多,我没有用过。

那年代的煤油炉种类之一,照片取自网络

 照片取自网络

我们几个兴奋地顺着大堤的斜坡下到地里摘起蚕豆来。一颗颗蚕豆长得饱满喜人,我们撩起衣襟兜着,边摘边笑谈着,不知不觉地就摘了不少。大家退下戴在手臂上的袖套,用橡皮筋扎紧了一头,将摘下的蚕豆从另外一头装进去。那时候一般人戴棉布袖套是很普遍的,不仅工作时戴,平时也戴着,既保持衣服袖口干净,不被磨损,冷天还保暖,寒风从袖口里钻不进来。

几个人的袖套都装满了,我便成了运输大队长。提着装满蚕豆的袖套回到宿舍里,将蚕豆倒在地上,又折回去搬,来来回回搬了几次。本来只是想摘点儿弄个夜宵吃的。不成想,夜色下的“工作”显得神秘、兴奋,令我们忘记了初衷。

夜渐渐深了,他们还在地里

草图绘于2016年2月26日

我刚把最后一趟搬运的蚕豆倒在一起,转身又出了门。fen,你们在做什么?老支书跟D会计出现在眼前。我条件反射地即刻将门砰地一声带上。没用,他们让我打开门。取出钥匙开了门,跟他们俩进了屋,我自己也看傻眼儿了,原来我一趟一趟的搬运,不知不觉中,寝室内地上的蚕豆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看着老支书和D会计打着手电筒,走上大堤一路往西寻去。我很急,但又没办法去通知还在地里的他们,只能站在门前往那个方向眺望。不一会儿,夜幕中一拨移动着的人影儿,还有一点如豆手电光出现在大堤上,前前后后地他们下了大堤,都回来了。

我们低眉顺眼地听领导一通训斥。要我们好好反省,每人写个检讨书。今天晚了,明天开检讨会。临出门,老支书一抬眼看到我们宿舍门上贴着的“艳兰芬红别墅”字条,伸手一把扯下来,说是资产阶级的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领导就让拖拉机手将我们摘的两大箩筐的蚕豆,给所属连队送去,那片地好像是16连的。

我们大家围坐着开批评检讨会的当口,那辆手扶拖拉机又拉着那两大筐蚕豆回来了。还带了那个连队领导的话,说是没关系的,以后想吃了尽管去取。会议也就不了了之。

蚕豆归了食堂,大家分到剥蚕豆的任务。围着一圈剥蚕豆时,姑娘们跟我说,昨晚他们几个也觉得差不多了,便“收了工”正在往回走,看到前方有道手电筒的微光,晃动着走近,他们本能地想躲避。姑娘们笑着平伸直了双臂往前探着身子跟我比划,学那个男生怎样一个鱼跃敏捷地窜进了灌木丛,趴在地上的动作。

开饭时,每人都花了5分钱在食堂买了一大碗清炒蚕豆,美味!

第二百五十六篇

Friday, January 26, 2018

在渔业队的那些日子 [1974 • 有龙斑的男生]

队里新来了一批刚从中学毕业的74届上海学生,第二天照例要先给他们发工资,别人领了钱离开了,只有瘦瘦的、戴了一副眼镜儿的D留了下来跟我聊天儿。

还没说上几句话他就问:Fen你不是南方人吧?这不稀奇我心想,我长得人高马大的谁都猜得出来。接下来的话就不由得我不暗中称奇了。Fen你也不是汉人。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汉人?我研究过人种学,他笑着右手食指在眉眼的高度划了一下,汉人的眉毛在靠近鼻梁处呈弯形的,而你的眉毛在眉心处是直的没往下弯。还有你的下颌骨...... 我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让我来猜猜你是属於哪个少数民族,他煞有介事地思考了几秒钟,嘴里念叨着几个北方的少数民族,对了,你一定是满族人。我内心里的惊诧还真不小。怎样解释他才刚来了一天,连24小时都还没满呐,我不可能去怀疑他是否看过我的档案。

他被分配当队里的电工。

有次我回上海,他让我去他家给他带十几本书来。他家住在上海北京东路附近的顾家弄里。印象中那是一个有好几十户住家围成的大院子,中间是一个长方形大天井,四周是两层楼的连体房。木头楼梯、木头过道、屋内也是木头地板。底楼是半开放式走廊,楼上有木栏杆回廊。每家的门都朝向天井,可以看见对面人家与天井。下午四点多钟,院子里有几个人忙碌着,我怯生生的走过许多开着门的人家,绕过炉子杂物和悬挂着晾晒的衣服,在二楼长长的走廊中找到了他家。

他母亲大约四十多岁,很和蔼说话也文气,贵姓啦府上的听得我感到自己很没文化,很没底气。我交给了她D列有书单的信。她看了信,说D在信中介绍了我,并要求他母亲对我要盛情款待。给我沏了杯茶后,他母亲便坐在钢琴前,弹了一段曲子给我听。那基本上就是对牛弹琴了,惭愧的很,我哪有什么艺术修养噢。起身告辞吧,再坐下去会觉得无地自容的。他母亲说等东西准备好就给我府上送去,我忙说不用,我会再来取的。去取东西时,她说要我以后常去,她还要教我弹钢琴。看到他家里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屏幕,后来D说是他父亲自己装的黑白电视机。那年月普通人家里黑白电视机还几乎没有。

一两个月后的某一天D给我一本东西,回到宿舍里打开一看,是一本他的日记。他的字很清俊,字面干净,不象我写东西总要涂涂改改常有错字。从他来到队里的第一天开始,基本是天天都要写到我。抒情描写、夹叙夹议有时是古体诗,我被他的文笔修辞吸引,被他的真情流露而感动。只是“那双湛蓝的大眼睛”把我弄晕了,这种描写只有在外国小说里看到过。但我还是悄悄地对着床头的小圆镜子照了又照,润润的眼白里到确实蓝莹莹的清澈。

写到我那天回队,他甚至真有点儿能掐会算。我的回程不是预定的也没跟人说过,那天我回农场,出门时天气很好,快到时天上飘起了小雨。他在我回来前一天晚上的日记中写到:和风细雨洒清尘,归来。你怎么知道哪天我回队,而且天会下小雨?还日记本儿时问他。你看,D伸出一只手腕给我看,光滑的皮肤上有些斑斑驳驳浅棕色的暗点儿。他神秘又自信地笑道,这是龙斑。言下之意他不是普通的人。被无神论洗过脑的无知的我,怎么会信这个?!便朝他洒然一笑。

渐渐的,还真有点儿被他的聪明才智迷住了。一天,队里的其他人都到很远的河道捕鱼去了。从会计室敞开着的门中看到,D一个人嘀里嘟噜的提着一大串儿电源接线板,背着一大捆黑色的电源线翻过大堤去。那个方向是片茫茫的芦苇荡,周遭有几个天然大水塘。他要去那里布电线,接水泵,抽水,准备第二天在抽干了的水塘里捞鱼。

记忆中的大堤,2018年1月20日画

大堤上的芦苇丛,2018年1月21日画

在办公室里拨着算盘珠子记着账的我,有点心不在焉了,怦然有一种很想去会会他的冲动。便放下手中的活儿,心碰碰地乱跳着,独自向那片芦苇丛生处寻去。下了夯土大堤,踏着小径过了几道弯,在一片芦苇丛后边找到了一身泥巴的他,正蹲在一个鱼塘边忙活着,D诧异地抬起头,看到我突然出现在他身边。透过沾有点点泥浆浆的眼镜片儿,模模糊糊地我看不清他的眼神,感觉他有点儿尴尬,也许是他为自己此时像个泥猴儿而不好意思。我站着跟他说了些什么记不得了,但总的感觉是美极了,仿佛我正在欣赏着一幅画,画面上有我和一个少年正在沙沙芦苇中、涟涟鱼池畔工作、闲聊。不由得联想到保尔·柯察金与冬妮娅在河边相识的那一幕。

记忆中的芦苇荡,2018年1月22日画

记忆中的芦苇荡,2018年1月22日画

记忆中的芦苇荡,2018年1月21日画

记忆中的芦苇荡,2018年1月25日画

那年夏天,队里放假,我因为要在每个月的5号发工资,便提前两天归队,D不知是什么原因也早回来了。 那天傍晚,比之白天的酷暑凉快了许多。食堂里有本地职工给我们三五个人做饭吃。晚饭后没什么事儿,就去了机房跟D聊天儿。

他当时一个人住在机房里。那个机房是一间紧挨着随塘河的小屋。东、北两侧各有门窗,进出走东侧的门,朝向大河的北门外是个水上露台,虽然没有到过那个露台上,但令人有一种水榭楼台的依稀遐想。室内靠西边的大半间屋子被一个旧的大水泵占据,那水泵好像已经好久不用了。靠南墙放着一个上下铺铁架子床,上铺铁皮条编织的床垫被移走,两根用来撑蚊帐的细竹竿子被绑在了床架最高处,蚊帐顶就提升了一大截儿,里面的小天地就显得宽敞了许多。

那是我唯一的一次进那个小屋。屋子里相当简陋,没有凳子椅子什么的,我坐在他的床沿儿右侧。他关了门收起腿坐在床上。“把你的腿也拿上来吧,我得放下帐门,否则就会有蚊子飞进来。”说着他先把左半边的棉纱帐门放了下来,往席子底下掖了掖。看我没言语,便大着胆儿伸过手来从我的头上方,又将这边挂在帐钩上的帐门也放了下来。他在做这一连串动作时,带着些许的兴奋、又有带着些许的羞涩与不自然。我只是坚持着没把腿给缩上来,帐门就耷拉在我的小腿前。

D放下这头帐门儿,喘气还没平稳,在我耳边刚刚开始问了一句“如果世界上还有一个叫D--的,你”,说时迟,那时快。他那个“你”字后面的问题还没出口,一阵砸门声骤然响起,梆、梆、梆、梆、“开门!快开门!我们是场部的执勤巡逻民兵!” 我撩开蚊帐,站起身,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拉开插销,将门打开。好在我俩衣冠整齐,没做不该做的事儿。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赶紧把门打开,千万不要隔着门问答,不能拖延,否则就说不清了。任何污点会使人感觉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了的。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场部武装部的X部长我很熟,本地人,个子不高,壮实,说话大嗓门儿,挺豪爽的,也来队里买过鱼,有几次还跟D会计等几个头儿一起在宿舍里吃老酒。以前在纸袋厂时我就当过民兵的头儿,尽管当得不太尽职。在渔业队,我也曾被派,跟场部派出所里的L民警一起出差到一个职工在上海的家去查过私取公物的案子。家里人否认,L顺手一撩他家的床褥,底下的旧棕绷床垫子就露出来,只是那绷线不再是棕的了,全是绿色的织渔网用尼龙绳儿。我当时还挺佩服L民警呢,他怎么会有撩床褥子这一招的。估计是有线索,或是有人举报。那件事儿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

例行公事,我被叫到办公室回答提问。第二天,被叫到武装部谈话,X部长告诉我,原来他们几个昨晚在河对面儿巡逻,小屋朝向水那边的北窗和门是打开着的,屋里的灯是亮着的,他们隔岸透过窗子正好看到一男一女坐在床上,便足下生风,绕过东边不远处的一座水泥桥,赶将过来抓奸。河对面是一大片农业连队的田地,站在河边儿都看不到那连队的房舍的,真纳闷儿,这民兵巡逻队怎么会走在这种“荒凉”的地方,时间怎么也这么巧!?真的只有天知道!此“绯闻”也在队里悄悄的传了几天,便作罢。

记忆中的机房水榭,2016年2月25日画
那栋高房子是会计室,侧前方的临水小屋便是机房

记忆中的机房水榭,2016年3月2日画

记忆中的机房水榭,2018年1月7日画

记忆中的机房水榭,2018年1月19日画

不久,队里一个五十上下、饱经风霜、颇受尊重、平日里又不多管闲事的本地人老Z,在宿舍前的空地上、温暖的阳光里织补鱼网。他叫住路过的我,操着本地口音,语重心长地对我说:Fen啊,寻男人要寻脚膀粗咯。(发音:fang a,xin nei ning yao xin jie pang cu ge)。显然他是观察到了我的那点迷茫,提醒我D的脚膀(小腿)不够粗。农耕时代的思维,找男人要找壮实的,承受得起体力劳动。

不久D就与队里其他四五个知青一起被调到一个新建的农业连队去了。通知来得很突然,没人有任何思想准备,猜想大都是不愿意离开这儿的。走的那天我也随着来接他们的解放牌大卡车去了新建连,表面上是随着一帮人去玩儿,其实是想着送送他的。颠簸的路上,大家挤在卡车车斗里,海风吹着我们的脸庞,看不出被调离人们的表情是悲是喜。到了新住地的宿舍里,放下他们的简易行李,大家又七手八脚地帮忙支起蚊帐。整个过程中,D好像是有意避开与我对话。我很纳闷儿,告了别,随着一起去的几个知青回了队。从此,再也没见过他,回复高考后,听说D也考回到上海读书。


第二百五十五篇

Wednesday, January 24, 2018

在渔业队的那些日子 [1974 • 眼见不如耳闻]

那时农场里各个连队的电话都要经过市属干校的总机转接。不知怎么的,在他们总机连接覆盖的诸多区域、单位,比如还有公交五七干校、农场等那么多的办公室里坐着的人中,总机接线员小S就偏偏跟我电话聊天儿,也许他也跟其他人聊,不得而知。

只要他当班,我的电话铃就会响起,有话没话的跟我说东道西。我不善言辞,也想不出什么有趣的话题,基本都是他在问一些有关工作、生活中的琐事,比如,吃了吗?还没呢。你在干什么?我边拨打着算盘珠子边回答:算账。他那头一忙就会让我等着,别挂了啊,还嘱咐一句。我有事儿走开一会儿他都不让我挂掉电话。

都说我电话里的声音比较老气,听不出是个年轻姑娘,我也纳闷儿他为什么跟我这儿聊。他的声音倒是很有磁性,象译制影片里配音演员的声音。

至于他以前是否见到过我,不得而知,机会是有的,因为我们捕了鱼,都是在河边现场销售的,在拥挤推搡着的男女老少人群中,有拿着大箩筐的其他连队的司务长,还有不少拎着菜篮子的职工家属。我有时候也会在现场收款、开发票。我不是每回都跟了去的,队里还另有一个姑娘跟去捕鱼,做销售。

有一天D会计说,小S要来队里买鱼了,D会计是本地人,三十四五岁的样子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儿,第二个是儿子。书记、队长之下他是队里三当家的。

电话里跟小S好像很熟了,真的要见面了,心里象是有只小兔子砰砰乱跳。那天上午小S远远的跟D会计在一起,没有到我们的会计室来,我也只在有十几级台阶上的办公室窗子里远远地往平房处看了一眼,也没下去。

想象这玩意儿真的很害人,匆匆的一瞥,想象就被现实给击溃了。当然不是他长得丑,而是我对他的想象太完美了,以至於现实与想象对不上号儿,为此心里好难过。

左下角是一堆渔网,草图绘于2016年2月26日上午

草图近处的平房,坐北朝南,是四间寝室,我和另外三个72届的女生住在第三间里,曾经被我们取名为艳兰芬红别墅,用了每个人名儿中的一个字,还是我提议的,她们也很赞同,还用纸写了贴在门上,后来被老支书说是资产阶级的东西,一把撕掉了。

平房面对的是蒹葭相夹的夯土防洪大堤,屋后就是随塘河。草图远处,有台阶儿的楼上是会计室,下面的屋子好像是堆放杂物的,不记得有人进出。

会计室里,两张木质办公桌对拼在一起靠着没窗子的西墙,我和D会计面对面办公,他坐南朝北,面向大河,我坐北朝南,面向大堤。靠南墙和北墙各边立着两个上下各有两扇门的木质大文件柜,一个半腰高的立式绿色保险箱。办公桌上有两个硬木算盘、几叠印有渔业队抬头的报告纸、几支木杆金属笔头蘸水笔、和一个英雄牌墨水瓶等办公室杂物,还有队里唯一的一台黑色的手摇式电话机。办公桌旁有个藤编废纸篓。


用了网络照片加上自己画的草图组合拼凑了一张办公室家具图,左边的是浅棕黄色木质文件柜,和绿色铁皮保险箱,右下角是木质办公桌,也是浅棕黄色的。上面有实木算盘,英雄牌墨水,那时的木杆沾水笔做得比较简易,浅黄色。电话机是手摇式的,后来才有了拨盘式的。


办公椅子与藤编废纸篓,椅子靠背画得太厚实,有点儿“笨笨的”
椅子坐的木板面上,还有仿臀部的浅浅的凹陷,会使人坐着舒服,没画出来

自此有好一阵子小S的电话不再打来了,也许他把我也想象了太好因而失望?不得而知。依稀记得《小城春秋》里有这样一句话:见面的次数多了,不见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们是通电话的次数多了,不通电话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后来接到一个在纸袋厂食堂工作的男生Z打来电话,说请我回去一次,有个人要见我,去了才知道是小S。时过境迁,这次就没有什么隔阂与顾虑了,我们三个像老朋友一样在那儿打了一会儿乒乓。至于他们俩怎么会是朋友,是过去的老同学?还是上海的老邻居?不得而知,也没想到问问。闲聊中提到了我将要回上海去一次,小S说能帮我搭个车。

能搭到车回上海是很不错的,省钱还快,往往都是那种与市区有货物运输往来的单位才有这个便利。其他人想搭车就要托那些单位里认识开车的帮忙,或者自己去碰运气,等在有车的地方求他们捎带上。以前跟队里其他几个同伴一起搭过两次车,坐在堆满货物的大卡车的后车斗里,挤在货物缝隙中,或是坐在东西顶上,一路上风特别大、浑身受冻,车兜的挡板才一尺多高,不拉住捆绑货物的粗大绳索还很危险,每次搭车的人还不少,起码十来个,到上海后,个个都是蓬头垢面的。但奇怪的是到了市区就要下车了,心里反到泛起一阵怅惘,最好就一直这样坐下去。

那个食堂里的男生Z,72届,面目清秀,书生相,有些腼腆,我们平时只是在食堂的小窗口,买饭、卖饭时有接触,说的只是,买二两米饭,一客炒三丝什么的。但唯有一次,在一个和风拂煦的傍晚,我正与后来当了上影厂演员的C一起在我们纸袋厂门口散步时,Z走过来说他有件事儿求我。说他自己已经将被子拆了、洗了但是不会缝起来,问我是否能帮他缝一下被子。当时C扭过头来,睁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一骨碌往上转了大半个圈儿,做了一个表示不解的表情,我自己也纳闷儿着呢。我俩一起跟着Z去了一间食堂边儿的屋子,不是寝室,中间有一张平铺着的芦苇杆帘子,帘子是放在四个高脚长条板凳上的。帘子上已经平平整整地铺好了洗干净了的被里儿、棉胎、被面儿,我取过他准备好了的长长的缝被子针和线,给他缝上了被子。

用芦苇杆编的帘子局部图,图片取自网络

去搭车的那天,一大早我就出发了,走到干校大约半个多小时的路,天才蒙蒙亮我就到了机房,那是唯一的一次单独与小S见面,机房在二楼,屋里灯光很幽暗,有几个插满了电话线的大立柜,打蜡木地板。

人工电话交换台,照片取自网络

人工电话交换台,照片取自网络

我静静地站在小S工作台右边,有一步之遥的北窗左侧,实木窗框,窗台儿才膝盖高,透过明净的窗玻璃看着外面三四十米开外,一盏昏黄的路灯下,正在被装卸货物的大卡车,等待着搭那车回上海。

小S在总机转换台前忙过一阵问话、接线、拔插头,便放下耳机话筒,轻轻地走过来站到了我身旁,他站在我的右后侧,离得是那么的近,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有感觉地与异性站得这么近。在拥挤的公共汽车里被男性有意无意地碰挤是另外一马事儿,无意的不会有感觉,缩一下身体就行,故意的会令人产生反感,浑身紧绷着本能地想要躲开,躲不开的就用书包挪到中间或是把胳膊肘杵向身后以自卫。

而此时此刻我被他刚阳的气息包围着,虽然没有任何实体的接触,却令人感到思绪飘飘然抓收不住、身子软绵绵摇摇欲坠,我用仅存的一点理智把持着没有将身子倒下去。只几秒钟的时光好象过了很久,内心便由最早生出的些许朦胧的期盼,转成因为什么也没发生而带来的一丝丝的幽怨。好在屋里屋外还很暗,这瞬间的尴尬被掩饰了。

那天坐的就是这种上海的四吨大卡车

这次我坐进了方方的大车头里,连司机带装卸工一共四个男性青壮年。我坐在司机后面靠着车窗,一路上很安静,他们之间也没有多说话。那天车还不是直接去上海市区,他们先去了金山,和其它什么地方装卸货物,都是荒郊野外人烟稀少的去处,我一直有着莫名的紧张,不由得产生过后悔搭车和其它恐怖的想象。本来四个小时的路程,被延长了两倍,到市区已经是天黑了。谢过了他们几个工人师傅,再辗转坐公共汽车回家。

又是好久没有小S的电话了,终於强忍着心里的慌乱拿起电话,对方已经不再是他的声音了。后来婉转地,装作若无其事地跟D会计打听了一下,D会计说小S早就被调走了。去了什么地方我也不便打听,终究是连手也没碰过的呀。但又一想,毕竟电话里是熟人了,走了招呼也应该打的吧。

再后来,在1974年10月21日那天,我与队里的几个姑娘摸黑上路,走了18里地去了一趟奉贤县的县城。就在将要进城时,天刚麻麻亮。

快进城了,电线杆子上的电线也开始四通八达了,照片取自网络

电线杆上的接线员,照片取自网络

再走几步路一个拐弯儿,县城外围的房舍出现了,正在这时,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工作人员正在路边的一根电线杆子上接电话线,走近了抬头一看,呀!正是小S哎,心里一咯噔,脸上陡然发烫。他也看到了我,但是我们都没招呼对方。毕竟以前没有见过几次,再加上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我略有踟蹰,但没有停下脚步,紧接着又怀疑起是不是看错人了,电线杆子也挺高的,犹疑着跟着姑娘们继续往前走去。

我们是第一次去县城,在那窄窄的、质朴的古街中穿行,下馆子吃饭,第一次聚餐,感觉一下子长大了。记得我们几个每人要了半块儿冰砖,当时几乎所有店家里卖的都是上海的光明牌冷饮,整块中砖四毛二,那时候经常买半块吃,营业员就将一块冰砖连着蓝色纸盒一切二。后来也有半块中砖的包装了,包装纸薄薄的、半透明。


中砖,照片取自网络

那天我们的冰砖化了,用勺擓着吃,浓浓的奶香味道好极了。我们点了七八个菜,菜单上有一道叫跑马蛋的菜四毛几分一份,好奇,也要了一份儿,原来是一只打散了的鸡蛋在油锅里划散开来变得蓬松鲜嫩,也好吃,只是觉得贵了一点儿。

1974年10月21日

那天我们还去了丰城照相馆拍照、穿的是另外一个姑娘自己织的毛衣,记得那花样叫西瓜皮或是太阳花,那一道道的像太阳光芒四射。我在布店里买了一块红白两色,菊花图案的尼龙丝面料,拿回上海在当时南京路上最有名气的“朋街女子服装商店”里做了件燕子领短袖衬衫。穿上身才知道,尼龙丝面料很闷,不透气,远不及棉布来得舒服。

1978年7月高考复习中,穿的就是那件燕子领尼龙丝面料衬衫

第二百五十四篇